畢久走回甘地咖啡館,想著自己被掏空了。年復一年,他的生活甚麼也沒有累積下來,在一個應該包括家庭與朋友的空間裡,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儘管如此,他的另一部分還是擴大了:他的自覺,他的自憐----喔,那乏味的感受。在美國他是如此笨拙,是巨人尺寸的侏儒,份量特大的小號......難道他不該回到一個他可以除去自身重要性的地方,可以放棄對自己生命的掌握,那些高估的自主性,或許也一併丟掉堅持與決心?他甚至可以體會最奢侈的享受---完全不意識到自己。(繼承失落的人,頁398-9)

      前些天,遙隔著七八小時時差與國界與體驗的距離,跟遊蕩在德國遲遲不回台的茜茜視訊。因為那陣子太喜歡《繼承失落的人》一書,又恰好買了紅色筆記本重拾規律手寫每日日記的老本行,連同夏目漱石的《行人》,各抄錄了幾段。天將光亮,還興高采烈地給茜念了片段。經茜茜一提醒,方才意識到自己這些年來,我總會特別喜歡、特別有感觸,還特別會提出來分享的作品,都跟殖民文學有相關。並且,書寫法都是以主角獨白為主的,環繞的故事情節多帶著暗喻的類比,而非直接將殖民歷史予以文學化的敘事。與友人分享時,得以「言語化」的是以魔幻、主角情感轉折本身,就能自成殖民歷史,並表述了殖民的暴力與扭曲性質的文學實力。得以暗暗「意識化」的,被觸動的,無疑是主角的獨白,與外在陌異著,又把自己的體溫試圖要滲透到外在的,永遠都溫涼溫涼的那種存在狀態。總是被那種存在的狀態給軟化。存在本身充滿空隙的狀態,好像非得要透過那些作品創作的通道,才能暫時地認知到,自己確在地立足,而那充斥空隙的存在感,短暫地將自身給盈滿。

     謝謝茜的提醒,這件事情我完全沒發現。殖民文學的發聲形式,之於我究竟是甚麼呢?馬上想到的會是南北問題。比起南部人而言,對我而言更刻板的烙印是矛盾面,而矛盾又是各自根深蒂固的極端。比如是家中務農,從經濟生活所架構起的整個生活方式與價值觀,比如虔信宗教,比如重男輕女。這些不可能停止,並且持續作用著的身分之於我,南部人只是個簡化的說詞。南部人對我而言只是一種借用,當我以南部人作為標的,實際上我指涉到更多更本質的「符號」、「象徵」。離家到了交大,即便是同鄉人、同南部人,他們的家庭背景與我並不相同,簡化一點說,相對於北部教育資源,往往能進到名校的南部學生家庭且有能力判斷熱門科系就讀,通常是有一定的社經地位,(在交大)南部人也許之於他們是地理位置而不是社會位置。但對我而言,南部人必非地理,而是一種社會位置概分的符號。加上,家境等現實,我也往往被自己侷限在這種將絕對差劣的極端劃分到自身的南部認同上。   即便是自己也進了這個學校,交往的朋友也交心交肺,但總有這些背景經驗的隔閡。背景的差異本身無解,只是呈現態度上的選擇。選擇不去凸顯差異,這過程中自己的習慣也逐漸地「身體化」了。自己也因此跟過去產生了自然而然的陌異感。我的心裡總是保有不斷質疑的、隨著與他人與新人遭遇的經驗而持續生成的問題意識。這問題意識,也成就了自己的縫隙式的孤獨感。也許總有一天能夠達成一種解決問題的態度,也許,只是將隨著時間、隨著其他情感逐漸將這種縫隙給遺忘。這困惑、困擾,是我秘密的養分。

     二則,如同疾病身分一般,殖民文學亦是一種邊緣書寫。邊緣並非絕對的,並非粗淺的母國/被殖民者的二分的主流與邊緣關係,而是從這兩分對應而生成的暴力中,互相創造的游移邊緣。精彩的殖民文學不單單呈現的是殖民者的暴力,更厲害的是呈現面對暴力時,變得更為暴力、更為細緻更為曲折的被殖民者。而我以為,疾病者往往在遭受、承受一種正常生活的暴力的同時,將自身內化成一種暴力對峙的狀態,以暴力對峙將自身予以凍結,也透過暴力將自身激怒成不穩定的敏感者。也許,我只能這麼說,我之所喜歡、之所以觸動的殖民文學,正是誠實道來了生命承受的暴力無法可解除、無法解決的存在狀態。

     畢久站在那哩,這是個灰燼、微溫、柔軟的紗麗之夜。甜蜜邋榻的故鄉---他感到每樣東西都在移動,嵌進他周遭的位置,他感到自己正緩緩回到正常尺寸,身為外國人的巨大焦慮褪去了---那種移民者無法承受的驕傲與羞恥。在這裡沒有人會注意他,如果他們說了甚麼,內容也是輕輕鬆鬆,不用想太多。他四處張望,天知道多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視野不再模糊,可以把每件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繼承失落的人,頁441)

     很多時候,也許因為上述的底子,也造就了自己如何思考發生在身邊的大小事。美其名為社會學觀點也好,終究是怯弱地用自己的侷限出發去解釋。侷限既是限制,也是創造的基礎。隨著沒有目標的磨損,僅把限制變成限制,反倒是在這當口,學著不是看清現實妥協,而是看清自己條件是甚麼就是甚麼,而不是用不自信去抹滅了自己的樣子。這些日子,突然很強烈地有種我甚麼也得不到的感覺。這種放鬆的感覺,也讓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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